从2026狄拉克奖与自旋玻璃说起:寻找“低能态”的伊辛计算之路

从2026狄拉克奖与自旋玻璃说起:寻找“低能态”的伊辛计算之路


2026年8月,ICTP公布当年的狄拉克奖得主:Bernard Derrida、Deepak Dhar、Marc Mézard和Haim Sompolinsky。授奖理由中出现非平衡统计物理、优化、理论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等关键词[1],这些主题已超出传统物理学边界。两年前,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John Hopfield和Geoffrey Hinton[2]。

2026年ICTP狄拉克奖章获奖者Bernard Derrida、Deepak Dhar、Marc Mézard 和 Haim Sompolinsky [1]


两个奖项虽然关注的问题不同,但是在同一个研究方向上形成了交汇:统计物理思想正在跨入神经网络、优化与AI。如果再向前追溯,还会发现一条更隐蔽的脉络——从伊辛模型、自旋玻璃、复杂能量景观,到今天的伊辛计算。



一块磁铁里,
为什么会出现“计算”的影子?


磁性材料内部“磁针”的排列规律,是20世纪初物理学关注的具体问题。Wilhelm Lenz与Ernst Ising在1920年代提出的伊辛模型(Ising model)把它提炼归纳:

• 每个微观节点只有两种状态,记作+1和-1;

• 节点之间存在相互作用,倾向于一致或相反;

• 整个系统用一个能量函数描述。


最常见的形式是:

其一般性结论是:复杂系统里的每个局部选择都会影响其他部分,整个系统倾向于寻找总体更稳定的状态。


在节点关系简单的情形下,系统容易找到最低能量状态;但现实并非如此。一个节点可能想和A一致,又想和B相反,而A和B之间还存在其他冲突。局部规则彼此冲突,整个系统进入物理学上称为阻挫(frustration)的状态。这正是自旋玻璃(spin glass)的核心特征:面对的不是平滑山谷,而是局部低谷密集分布的能量景观。大量低谷彼此竞争,系统很容易陷入其中之一,却难以判断该处是否全局最优。


这种“在大量可能状态中寻找更优状态”的困难,与现实世界中的许多组合优化问题在形式上可以建立对应。2026年的狄拉克奖,正是这种跨域迁移的一次集中呈现。



2026年狄拉克奖:
四位科学家与统计物理的跨学科扩展


2026年狄拉克奖的重要意义之一,在于它集中呈现了统计物理向其他复杂系统领域的迁移。


Bernard Derrida提出的随机能量模型(Random Energy Model)[1]帮助人们理解:当系统拥有海量可能状态时,少数低能态将主导最终行为。


Deepak Dhar在非平衡统计物理、沙堆模型与自组织临界性上的工作[1],表明统计物理不仅能描述趋于平衡的材料,也适用于研究持续演化、临界、突变与涌现的复杂系统。


Marc Mézard是自旋玻璃和复杂系统研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他与Parisi、Zecchina等人将统计物理方法引入随机SAT,发展出survey propagation等算法[6]——在大规模随机实例上具有显著优势,但在高度结构化的问题上并不总是优于专用算法。


Haim Sompolinsky与合作者用自旋玻璃的统计力学方法研究神经网络容量、吸引子与相变[1],使“多体系统”“ 稳定态” “能量景观”等概念进入对记忆与学习的分析。


四人方向不同,但共同之处在于:统计物理正在成为研究复杂系统组织与演化的统一框架。



Hopfield网络:
从“低能态”到“记忆”


自旋玻璃与人工智能之间,最直观的桥梁之一是Hopfield网络[2]。


1982年,John Hopfield在PNAS发表的经典论文[3]中,把神经网络描述为由大量二值节点构成的相互作用系统,并为网络定义了类似物理系统的能量函数。在一定条件下,网络状态沿能量下降方向演化,最终停留在某个稳定状态。

生物神经元与人工神经网络的连接关系示意。人工网络以节点和连接抽象神经元及其相互作用。[2]


在磁性材料中,这种稳定状态对应某种自旋排列;在Hopfield网络中,则对应一个被“记住”的模式。例如,给网络输入一幅残缺图像,它可通过状态更新逐渐逼近已存储的完整模式。


这一“低能态对应记忆”的映射,是后续所有伊辛机思想的重要雏形。Geoffrey Hinton等人随后发展的玻尔兹曼机[2],进一步把统计物理中的随机性引入机器学习。

Hopfield网络、玻尔兹曼机与受限玻尔兹曼机的结构对比,展示从关联记忆网络到引入隐藏节点和随机机制的网络模型演进。[2]


应当指出,今天绝大多数AI系统并非建立在自旋玻璃之上——统计物理对早期神经网络的意义,更多在于提供模型语言与分析工具,而非底层架构。



模拟退火:
从“低能状态”到“好答案”


几乎同一时期,另一条独立路线开始发展。1983年,Scott Kirkpatrick等人在Science发表的经典论文[4] 提出模拟退火(Simulated Annealing):高温时系统有较强随机扰动,可跳出局部低谷;随“温度”下降,系统逐渐稳定,有机会找到较低能量的状态。

模拟退火在不同温度下的解分布。横轴为微处理器两路划分所需的引脚总数;随着温度降低,解逐渐向较低成本区域集中。箭头表示多次快速淬火中获得的最佳结果 [4]


模拟退火把优化问题翻译为寻找低能状态的过程:物理系统寻找低能态,优化问题寻找低成本或更符合约束的方案。两者可通过同一目标函数建立联系。


现实中的排程、路径规划、图划分、资产组合等问题,变量增多时可能方案的组合数会快速膨胀,简单穷举难以找到最优解。由此自然引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现实问题能写成类似的“能量函数”,能否由专用系统直接参与低能状态的搜索?这一思路构成了后续伊辛机研究的起点。



Ising/QUBO:
连接现实问题与伊辛机的桥梁


在进入伊辛机之前,现实问题须先经数学建模。常见的两种表达是Ising和QUBO(Quadratic Unconstrained Binary Optimization)[5]。建模过程相当于一次“翻译”——把“哪种业务方案更优”转换为“哪一组±1状态对应的目标函数值更低”。


通常包括四个步骤:

1. 确定哪些业务决策变成二值变量;

2. 把成本、收益等目标写入目标函数;

3. 把必须满足的约束转为惩罚项;

4. 形成QUBO矩阵或Ising模型的耦合与偏置。


这一步在实际工程中尤为关键。约束复杂、辅助变量过多或惩罚权重设置不当,都会使映射后的问题规模膨胀,甚至改变原有的能量地形——最终获得的“低能解”可能只是建模妥协,而非原始问题的真正好答案。Lucas 2014年的综述[5]系统讨论了辅助变量引入对问题规模的影响;实际项目中,QUBO矩阵维度常膨胀至原始问题规模的数倍。


因此,从业务问题到伊辛机,需要经过严格的数学转换。建模本身就是工程能力的一部分。



伊辛机的概念边界


伊辛机(Ising machine)[7]是面向Ising/QUBO问题的专用求解系统:把目标函数的耦合和偏置加载到物理或计算系统中,让其参与状态搜索并输出低能量候选解。

伊辛机的物理求解原理:将自旋相互作用映射为物理系统的损耗结构,通过系统演化使低损耗状态占优,从而搜索 Ising 模型的低能解 [8]


现有伊辛机的实现路线包括量子退火、光学参量振荡、电子、数字退火等多种[7]。“伊辛机”描述的是一种计算范式,而非某类特定硬件——它不等同于通用量子计算机。同时,由于复杂能量景观中存在大量局部低谷,实际系统还会受演化时间、噪声、精度、读出等因素影响,伊辛机通常寻找的是低能、高质量的候选解,并不保证全局最优[7]。

大规模伊辛系统从随机状态向低能状态演化的实验结果。随着迭代推进,自旋配置逐步形成稳定结构、Ising 能量下降;不同参数和演化时间会影响找到基态或高质量低能解的概率 [8]



伊辛计算的工程化与
伊辛智能的实践


AI系统在自动决策、资源调度等场景的应用持续拓展,组合优化任务随之变得更加普遍。计算产业的演进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规律:当某一类计算任务足够重要、足够频繁,且具有相对明确的数学结构时,就值得探索专用计算架构。


组合优化正在成为这样一类任务。许多业务问题——资源分配、排程调度、路径规划、资产组合——都涉及在大量约束下寻找较优方案,其数学结构与Ising/QUBO天然契合。组合优化也由此成为伊辛机工程化共识较高的应用方向[7]。


把上述伊辛机范式推向工程实践,伊辛智能以光电伊辛计算解决方案提供商为定位,以光电参量振荡技术和伊辛模型为技术基底,覆盖硬件、配套与云端算力三层产品,致力于推动非冯诺依曼架构专用计算机的实用化落地。


围绕这一目标,伊辛智能从研究到产品都做了系统性投入。


在研究方面,伊辛智能核心团队成员,在中科院半导体所李明研究员带领下2022年于《Light: Science & Applications》发表OEPO大规模伊辛机研究[8],以短微波脉冲为人工自旋,实现25,600自旋规模下超过12小时的稳定运行。2026年,伊辛智能与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团队联合发布相关研究进展[9],探索“模拟全局探索+数字反馈校正”相融合的求解范式。

混合神经形态光电伊辛机(HNOIM)的架构与实验实现(上图)数字反馈处理算法;(底部)实验装置示意图 [9]


在产品与场景方面,团队已在金融、物流两个方向做了早期探索:在金融场景与某头部券商合作,把组合优化问题映射到QUBO矩阵,初步验证了50–500只股票规模问题的可行性;在物流场景与某物流企业探索车辆调度的伊辛建模。


这条路线已在多个维度持续推进,发展轨迹与GPU早期相似。


自旋玻璃揭示了复杂能量景观的统计结构,伊辛机则是利用这种景观求解组合优化的工程工具——两者共享Ising模型这一基底,但前者关心"为什么这么难",后者关心"怎么更快找到足够好的解"。伊辛机不会取代CPU或GPU,但在特定结构的决策问题上,正在成为受到关注的算力变量。


狄拉克奖今年颁给统计物理,使这条脉络再次回到公众视野。沿这条脉络重新回看,伊辛计算如何从理论走向专用计算,有了更清晰的轮廓。对组合优化问题而言,开辟了一条在CPU与GPU之外的求解路径。


如果您正在关注金融、物流等场景下的组合优化问题,欢迎与伊辛智能共同探索适合Ising/QUBO建模的任务,以及专用算力在真实业务中的应用边界。


参考资料与信源(滑动查看更多)

[1] ICTP, "ICTP Announces 2026 Dirac Medal Recipients", 8 Aug 2026

[2]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24 — Press release

[3] J. J. Hopfield, "Neural networks and physical systems with emergent collective computational abilities", PNAS, 1982

[4] S. Kirkpatrick, C. D. Gelatt Jr., M. P. Vecchi, "Optimization by Simulated Annealing", Science, 1983

[5]A. Lucas, "Ising formulations of many NP problems", Frontiers in Physics, 2, 5 (2014).

[6]M. Mézard, G. Parisi, R. Zecchina, "Analytic and Algorithmic Solution of Random Satisfiability Problems", Science, 2002

[7]N. Mohseni, P. L. McMahon, T. Byrnes, "Ising machines as hardware solvers of combinatorial optimization problems", Nature Reviews Physics, 2022

[8]Q. Cen et al., "Large-scale coherent Ising machine based on optoelectronic parametric oscillator", Light: Science & Applications, 2022 

[9]http://www.semi.cas.cn/xwdt/zhxw/202607/t20260722_8253945.html


END

北京伊辛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现已推出面向应用场景的标准光电伊辛机、光电伊辛机金融定制版、面向科研的科研教学一体机和“玉盘·伊辛云”伊辛求解专用云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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